4QMDSI2A6Zl作者:蒙木lx.huanqiu.comarticle敬惜字纸、校雠与读书人生——《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实施随感/e3pmh20mi/ectnjkffo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条例》的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鼓励在车站、机场、码头、宾馆等公共服务机构和场所,以及公园、景区等公共空间设置阅读设施,旨在让公众能随手有书可读、随时有地可读。这让我不禁想起希望工程那幅经典招贴画,想起解海龙那张“大眼睛”照片里“我要读书”的渴望;眼前又浮现出落后农村的扫盲场景,也想起了自己与书的缘分。书荒岁月,借读欢然从书荒走来,年幼时村里借来借去的那几本《三国演义》《杨家将》《呼家将》《说岳全传》,三分之一以上都卷了角,甚至掉角或失去几行字;很多人翻阅不便时,会舔一下食指肚再捻,书页到处布满了粗糙的指纹。很多年以后,我有幸策划了一本《旗人风华》。书中一幅描绘老北京“敬惜字纸”风物的木刻图,令我感慨良多,使我至今仍保持着不乱弃任何片纸只字的习惯。 后来能借到金庸、梁羽生等人的武侠小说了,总是借到什么看什么,很少能从容地从第一部看到最后。任何一本,也大多看得有头无尾,书页常被撕得七零八落。所谓“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这些带着血气之勇、无关考试的书,学校自然要没收,家长也严令禁止。很多伙伴猫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熬坏了眼睛。那时候,谁要是戴着眼镜、上衣兜里插着一支笔,便显得很有学问。据说,普通老师只在兜里别一支笔,而别着两支钢笔的,大概就是校长了。那时候,连纸张也是稀缺品。我一、二年级在村头的庙里读书,只有两位女老师,一个教一年级,一个教二年级,一位尼姑算是我们的校长。我们的课本,是学一课便撕下一课,要么拿去叠元宝,要么就到尼姑校长那里换口水喝。她需要这些纸来卷烟。后来,即便到了以藏书丰富著称的北京大学,图书馆里热门书的副本也极少,借阅排队不易。为此,不少同学会直接去正在借阅者的宿舍里围追堵截,催促还书。阅览室非常受欢迎,但谁也不能保证今天读的书,明天还能接着读。所以,在阅览室的书架上,把书倒插或者藏起来的情况比比皆是。真是“书非借不能读也”。更有趣的是,在一些书,尤其是论文集的书眉,常会看到颇为礼貌却又赫然的提醒:“已抄!!!”我一直记得余英时先生的《士与中国文化》,我借到的那本前一百页都被人撕掉了。直到毕业多年后,我才买到它,补全了当年残缺的阅读。当我薪水富余可以买点书时,便有了巨大的满足感。每有机会到一个地方,我常常第一时间去新华书店买张地图,顺手捎几本书,这被我的研究生导师形容为“贼不走空”。我一直记得,有一次我正躲在熙熙攘攘的海淀图书城“二酉堂”书店里挑书,忽然听见我那书痴导师在外面,正为了多打点折扣跟老板软磨硬泡。他反复跟人家强调:“你看,书是挺厚,但对我有用的也就这几页。再便宜点吧。”我怕他尴尬,便等他离开了才敢出来。其实,书籍身上这种文化传承与商品属性的并存,一直让许多爱书人感到矛盾。我曾在江南一个小地方谋温饱,小地方买书尤其不易,故而每当有人从外地带来好书、磁带、碟片,大家便一起分享,其乐融融。至今,我书架上还有不少朋友送的书。书不仅仅是知识的载体,也是情感的温暖流动。我至今还记得,从苏州大学附近一家旧书店抱回一摞王道乾译的兰波《地狱一季》,从徐州百花书店购得一摞周良沛编的波德莱尔《恶之花》(《不吉祥的花》)时,那心情何等激动,何其自得。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可以群”,是我们青春读书的见证。入行出版,校雠深思因与书结缘,且认为书是更耐久的东西,我便从新闻业转向了出版业。但作为读者读书与作为编辑读书,实在大不相同。读者读书,求得其好处便好,些许错别字或印装差错,只要无碍于提升认知,便仍属好书。我曾感慨,光明日报出版社1993年10月初版的吴晓铃《居京琐记》,错别字虽多,但的确不妨碍它是一本好书。然而,好书也并非我作为出版人就必须出版它的充要理由。想想过去读的金庸小说,清一色是盗版,哪本不是错字连篇?甚至署名“金庸大”“金庸新”“全庸”的作品也不少,好看便看,不好看扔了便是。古人追求“善本”,正说明其难求。古代的刻工是工匠,而非学者,形近而误在所难免。对他们而言,靠手艺吃饱饭才是第一要义。然而编辑读书有一个古典词汇叫“校雠(音chóu)”,其意为:仇人相对,刀笔相向。所以编辑阅读天然以挑刺为主,那些显眼的字词、语法错误会不停地朝眼里跳,所以编辑读书大多顾不上把图书的知识化为自己的营养。问题在于,图书的商业属性驱策着速度与效益,使得编辑很难固守专业边界。加之学科体系的日益细分,以《经典常谈》为例,试问今日中文、历史或哲学系的学生,谁又敢言其内容尽在自己专业樊笼之内?近日,贺毅武老师凭借深厚学养与多版本比对,指出现行人民教育出版社《经典常谈》的诸多失误。此事看似简单,但在他指出之前,这些显眼的错误又有几人真正深究?而视频传播后,众人多是在转述他的发现,可曾有谁在此基础上,发掘出贺老师也未察觉的新误?编辑是所谓的杂家,随着自己职业的成长越来越杂,哪有多少底气和作者对话呢?为了这个对话的底气,我业余时间也试着写点东西,其实是希望减少“流寇式”作战。我深深体会到,写作者读书和编辑读书又大不同。自己有一缸水才能予人一瓢水;自己有一瓢水至多予人一掬水。既然写书,就应该把相关范围内最基本的著作翻一翻,对相关领域的前沿研究有大致了解。当然,广泛阅读也有个限度。我曾经努力写过老子,关于《老子》的权威注本和研究著作自然要读的,包括楚简本、马王堆帛书本。鉴于自己没多少古文字修养,关于楚简和马王堆帛书本,大概只读一个本子还不行。最让我矛盾的是,我虽上过李零老师的课,也读过他包括楚简校释在内的多部著作,但在自己动笔时,却刻意回避读他已出版的《老子》研究专著。原因是担心,读过他的著作会过早地熄灭自己探索的热情。直到我的《老子大不肖》出版后,我才开始仔细读李零老师的《人往低处走》。读书为本,敬惜恒之身份不同,读书态度自然不同,即使读同一本书所得也一定不同,但读书自身是应该被大大鼓励的。有朋友问我为什么读书?作为一个出版人和写作者,我很奇怪这个发问,为什么读书?那我们为什么不问问为什么吃饭、为什么散步呢?人与动物的最大差别之一大概就是知识积累的程度不同,完成今天社会所必须的知识积累,只有通过教育和读书。通过主动读书,我们才能和古人对话,和过去的智慧对话,这就是古所谓“尚友”。读书,应该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荀子《劝学》篇说得很清楚:“学不可以已”,意思是学习无止境。主动阅读,方能更好体味读书的乐趣;他人的选择,从来不是自己阅读的充分理由。作为出版人,我常常参与一些荐书活动,但推荐什么书需要非常谨慎。像我这样的很多读书人,其实最初都并非从好书读起的。洪子诚先生反思过自己的阅读经历,感慨他读过那么多后来人认为竟然毫无营养的书!如今,书终究是多起来了。我们得以随处遇见书,随手拿起书,爱书人也不必再为狭小居所里如何囤书而发愁。但作为一个从“书荒”年代走来的人,我仍想呼吁那四个字:敬惜字纸。读书之前,虽不必沐浴焚香,但净手是必要的,不乱涂乱画也是必要的。书,不是供我们“到此一游”的景点,它是一次充电、一场放空、一种思考的媒介,更是一段尚友古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别样人生。(作者蒙木为文津出版社总编辑)1770979206197责编:陈全北京日报177097920619711[]//img.huanqiucdn.cn/dp/api/files/imageDir/a76bfbabb57931bcfe672bdeb21f4958u5.jpg{"email":"chenquan@huanqiu.com","name":"陈全"}
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条例》的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鼓励在车站、机场、码头、宾馆等公共服务机构和场所,以及公园、景区等公共空间设置阅读设施,旨在让公众能随手有书可读、随时有地可读。这让我不禁想起希望工程那幅经典招贴画,想起解海龙那张“大眼睛”照片里“我要读书”的渴望;眼前又浮现出落后农村的扫盲场景,也想起了自己与书的缘分。书荒岁月,借读欢然从书荒走来,年幼时村里借来借去的那几本《三国演义》《杨家将》《呼家将》《说岳全传》,三分之一以上都卷了角,甚至掉角或失去几行字;很多人翻阅不便时,会舔一下食指肚再捻,书页到处布满了粗糙的指纹。很多年以后,我有幸策划了一本《旗人风华》。书中一幅描绘老北京“敬惜字纸”风物的木刻图,令我感慨良多,使我至今仍保持着不乱弃任何片纸只字的习惯。 后来能借到金庸、梁羽生等人的武侠小说了,总是借到什么看什么,很少能从容地从第一部看到最后。任何一本,也大多看得有头无尾,书页常被撕得七零八落。所谓“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这些带着血气之勇、无关考试的书,学校自然要没收,家长也严令禁止。很多伙伴猫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熬坏了眼睛。那时候,谁要是戴着眼镜、上衣兜里插着一支笔,便显得很有学问。据说,普通老师只在兜里别一支笔,而别着两支钢笔的,大概就是校长了。那时候,连纸张也是稀缺品。我一、二年级在村头的庙里读书,只有两位女老师,一个教一年级,一个教二年级,一位尼姑算是我们的校长。我们的课本,是学一课便撕下一课,要么拿去叠元宝,要么就到尼姑校长那里换口水喝。她需要这些纸来卷烟。后来,即便到了以藏书丰富著称的北京大学,图书馆里热门书的副本也极少,借阅排队不易。为此,不少同学会直接去正在借阅者的宿舍里围追堵截,催促还书。阅览室非常受欢迎,但谁也不能保证今天读的书,明天还能接着读。所以,在阅览室的书架上,把书倒插或者藏起来的情况比比皆是。真是“书非借不能读也”。更有趣的是,在一些书,尤其是论文集的书眉,常会看到颇为礼貌却又赫然的提醒:“已抄!!!”我一直记得余英时先生的《士与中国文化》,我借到的那本前一百页都被人撕掉了。直到毕业多年后,我才买到它,补全了当年残缺的阅读。当我薪水富余可以买点书时,便有了巨大的满足感。每有机会到一个地方,我常常第一时间去新华书店买张地图,顺手捎几本书,这被我的研究生导师形容为“贼不走空”。我一直记得,有一次我正躲在熙熙攘攘的海淀图书城“二酉堂”书店里挑书,忽然听见我那书痴导师在外面,正为了多打点折扣跟老板软磨硬泡。他反复跟人家强调:“你看,书是挺厚,但对我有用的也就这几页。再便宜点吧。”我怕他尴尬,便等他离开了才敢出来。其实,书籍身上这种文化传承与商品属性的并存,一直让许多爱书人感到矛盾。我曾在江南一个小地方谋温饱,小地方买书尤其不易,故而每当有人从外地带来好书、磁带、碟片,大家便一起分享,其乐融融。至今,我书架上还有不少朋友送的书。书不仅仅是知识的载体,也是情感的温暖流动。我至今还记得,从苏州大学附近一家旧书店抱回一摞王道乾译的兰波《地狱一季》,从徐州百花书店购得一摞周良沛编的波德莱尔《恶之花》(《不吉祥的花》)时,那心情何等激动,何其自得。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可以群”,是我们青春读书的见证。入行出版,校雠深思因与书结缘,且认为书是更耐久的东西,我便从新闻业转向了出版业。但作为读者读书与作为编辑读书,实在大不相同。读者读书,求得其好处便好,些许错别字或印装差错,只要无碍于提升认知,便仍属好书。我曾感慨,光明日报出版社1993年10月初版的吴晓铃《居京琐记》,错别字虽多,但的确不妨碍它是一本好书。然而,好书也并非我作为出版人就必须出版它的充要理由。想想过去读的金庸小说,清一色是盗版,哪本不是错字连篇?甚至署名“金庸大”“金庸新”“全庸”的作品也不少,好看便看,不好看扔了便是。古人追求“善本”,正说明其难求。古代的刻工是工匠,而非学者,形近而误在所难免。对他们而言,靠手艺吃饱饭才是第一要义。然而编辑读书有一个古典词汇叫“校雠(音chóu)”,其意为:仇人相对,刀笔相向。所以编辑阅读天然以挑刺为主,那些显眼的字词、语法错误会不停地朝眼里跳,所以编辑读书大多顾不上把图书的知识化为自己的营养。问题在于,图书的商业属性驱策着速度与效益,使得编辑很难固守专业边界。加之学科体系的日益细分,以《经典常谈》为例,试问今日中文、历史或哲学系的学生,谁又敢言其内容尽在自己专业樊笼之内?近日,贺毅武老师凭借深厚学养与多版本比对,指出现行人民教育出版社《经典常谈》的诸多失误。此事看似简单,但在他指出之前,这些显眼的错误又有几人真正深究?而视频传播后,众人多是在转述他的发现,可曾有谁在此基础上,发掘出贺老师也未察觉的新误?编辑是所谓的杂家,随着自己职业的成长越来越杂,哪有多少底气和作者对话呢?为了这个对话的底气,我业余时间也试着写点东西,其实是希望减少“流寇式”作战。我深深体会到,写作者读书和编辑读书又大不同。自己有一缸水才能予人一瓢水;自己有一瓢水至多予人一掬水。既然写书,就应该把相关范围内最基本的著作翻一翻,对相关领域的前沿研究有大致了解。当然,广泛阅读也有个限度。我曾经努力写过老子,关于《老子》的权威注本和研究著作自然要读的,包括楚简本、马王堆帛书本。鉴于自己没多少古文字修养,关于楚简和马王堆帛书本,大概只读一个本子还不行。最让我矛盾的是,我虽上过李零老师的课,也读过他包括楚简校释在内的多部著作,但在自己动笔时,却刻意回避读他已出版的《老子》研究专著。原因是担心,读过他的著作会过早地熄灭自己探索的热情。直到我的《老子大不肖》出版后,我才开始仔细读李零老师的《人往低处走》。读书为本,敬惜恒之身份不同,读书态度自然不同,即使读同一本书所得也一定不同,但读书自身是应该被大大鼓励的。有朋友问我为什么读书?作为一个出版人和写作者,我很奇怪这个发问,为什么读书?那我们为什么不问问为什么吃饭、为什么散步呢?人与动物的最大差别之一大概就是知识积累的程度不同,完成今天社会所必须的知识积累,只有通过教育和读书。通过主动读书,我们才能和古人对话,和过去的智慧对话,这就是古所谓“尚友”。读书,应该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荀子《劝学》篇说得很清楚:“学不可以已”,意思是学习无止境。主动阅读,方能更好体味读书的乐趣;他人的选择,从来不是自己阅读的充分理由。作为出版人,我常常参与一些荐书活动,但推荐什么书需要非常谨慎。像我这样的很多读书人,其实最初都并非从好书读起的。洪子诚先生反思过自己的阅读经历,感慨他读过那么多后来人认为竟然毫无营养的书!如今,书终究是多起来了。我们得以随处遇见书,随手拿起书,爱书人也不必再为狭小居所里如何囤书而发愁。但作为一个从“书荒”年代走来的人,我仍想呼吁那四个字:敬惜字纸。读书之前,虽不必沐浴焚香,但净手是必要的,不乱涂乱画也是必要的。书,不是供我们“到此一游”的景点,它是一次充电、一场放空、一种思考的媒介,更是一段尚友古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别样人生。(作者蒙木为文津出版社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