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Q32XPSvVed作者:李佳lx.huanqiu.comarticle笺纸 传情方寸间/e3pmh20mi/ectnjkffo两节期间,亲朋好友间的联系多起来。当更多人以电话、微信等数字信息光速传达情感时,仍有人守候着方寸笺纸表达心意。笺纸对于中国人的意义,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书写载体,更是遗世独立的中国美学呈现与独特、含蓄的东方情感表达。薛涛笺“一纸万金”笺纸,是古人对精美加工纸的统称,又称信笺、诗笺、花笺、彩笺、锦笺等,是一种融纸艺、书画、诗文、印章等形式于一体的艺术。“笺”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是:“笺,表识书也,从竹。”本义为说明、识别用的小竹片。在纸未发明之前,古人以“削小竹片”为笺,夹在竹简或木牍之间,用于标注疑难问题或补充说明,类似现代书籍的注释标签。这种用法在汉代经学家郑玄的《郑笺》中得到充分体现,他通过“笺注”对《诗经》进行了阐释。 随着造纸术的发明,“笺”逐渐演变为精美的小幅纸张,供人写字、题诗、写信所用,即笺纸。之后,当简单、平实的素纸不能满足人们情感表达和审美的需要时,经过染色、描花、洒金等方式处理的各种花样笺纸应运而生。东晋时期陆翙所著《邺中记》中提到,后赵的君主石虎为彰显皇权威仪,创造了一种独特的诏书颁行方式。他命人用稀有的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的纸张书写诏令,将诏令放在木刻彩绘的凤凰口中,通过辘轳控制,用数百丈的彩绳将其从高高的宫殿上放下,如凤凰从天而降,形成庄重而震撼的视觉效果,这种诏书因而被称为“凤诏”或“丹凤诏”。这段文字说明当时已有彩色纸张的应用,且成为皇权的象征。唐代诗人王维在《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一诗中提到的“朝罢须裁五色诏”,便是对“凤诏”故事的引用。因此,有人认为花笺是从宫廷中发展起来的。南北朝时期,徐陵编纂的《玉台新咏》序言中提到了尚书、御史等职务的人书法精妙,笔势蜿蜒;山东、河北的纸精美,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都有。说明五色花笺在当时已经由宫廷走入民间,广泛用于文人书写中。很多人推测,“花笺”这一名称就是从南北朝开始随着文学、艺术和学术活动的兴盛而出现的。唐代时,人们写信、作诗常用特殊设计的彩色笺,反映出当时诗、笺一体的审美范式。最负盛名的私人自制彩色笺要数薛涛笺,又名浣花笺。薛涛是中唐时期著名女诗人,晚年长居成都浣花溪畔。她把当地麻纸设计加工成专写短诗的便笺,染成浪漫的桃红或猩红色,并用此笺与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多人写诗唱和,闻名一时,备受追捧。晚唐诗人韦庄在《乞彩笺歌》中写道:“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一纸万金”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体现出这种笺纸的价值。这么珍贵的薛涛笺是怎么造出来的呢?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介绍过这种纸的制作方式:“四川薛涛笺,以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料也。”以花的汁液作为染料,在当时还是很少见的,因此非常珍贵。唐代还有个诗人段成式曾在九江造云蓝纸,送给诗人温庭筠50张,并留下一首七言绝句《寄温飞卿笺纸》。云蓝纸是用特殊染色工艺使纸面呈现云纹蓝底的一种花笺。这种纸的纸质细腻,适合书写诗词。这首绝句证实了唐代文人群体中存在花笺定制与交换的风尚。除了薛涛笺、云蓝纸,当时还有加工成云石纹理的流沙笺、泥金彩绘的金花笺等,使花笺成为文人墨客的文房清玩。唐代自制花笺的出现,标志着笺纸从实用书写工具向艺术载体的转变。令宋人着迷的含蓄花笺宋代时的人们讲求“择纸而书”,也就是说一个人品性如何,不光从其诗词歌赋作品中能看出来,从他选择的花笺中也能体现出来。当时碧云春树笺、龙凤笺、团花笺等都是宫中御用花笺,相当华贵,却不受推崇,最受宋代文人青睐的花笺是含蓄的“砑(音yà,意思是碾压或摩擦)花笺”。这是为什么呢?原来,宋代文人都非常重视自身道德素养,注重事物本身的澄净、高雅,就像苏轼所说,“士人画”中必须有“士夫气”,强调艺术作品应承载创作者的学识修养、道德品格与精神境界,而非仅停留在技法层面。“士夫气”主要的体现是文人精神上的淡泊谦虚,而低调、高雅的砑花笺正好可以凸显此种气质,因此广受宋代文人喜爱。砑花技法源自五代,是一种利用雕版在纸上磨压出纹饰的制作方式。雕版一般为木质,如沉香木。匠人在沉香木上雕刻出细密、精美的图案后,铺纸其上,涂上印花所用调制粉后用硬物在纸上碾磨,印出线条光滑明亮的花纹,既不张扬,又有丝绸般的高雅效果。苏轼最喜欢用砑花笺。从其存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的花笺图案纹样类型包括龟背、卷草、牡丹、蝴蝶等,如苏轼的《久留帖》写在装饰花草纹的笺纸上,而且纹饰比较明显。此帖应该是苏轼旅居所作。帖中“久留叨恩,频蒙馈饷”,正是对主人款留自己的感激之意。宋代还有一种知名的花笺叫作谢公笺,一般人都认为它是北宋初年谢景初所制。谢公笺的颜色相传有十种,根据元代费著所著的《笺纸谱》记载,分别为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十种颜色,故又称十色笺。但也有学者提出谢公笺始制于唐代,制造地点并不是四川成都而是浙江富阳,且不是由谢景初所制,而是普通匠人所制,只因谢景初为官时,在修水利、筑海塘、办学堂方面为人称道,享有很高声望,故人们借用名人效应,赋予这种花笺“谢公笺”的称号。明代花笺制作技艺传海外明末文人效仿唐宋时期的形制,也喜欢在信笺纸上加图案。晚明的制笺工艺非常多,不仅继承了千百年以来染色、砑花等技巧,还开创性地运用了具有凹凸效果的拱花和彩色套印的饾(即饾饤,音dòu dìng,指堆叠在器皿中陈列摆设的食品)版印刷技术。拱花是匠人以木为底,雕花鸟云纹于上,覆湿润笺纸,轻施压力,纸随板形凸出成画。凸起处虽无墨色,却以立体之态形成独特视觉效果。饾版印刷是指为每一种颜色的图案专刻一块版,甚至每一种颜色还要分成从浅到深的若干块版,然后从淡色到深色逐次套印或叠印。因为一幅图画往往要刻几块甚至十几块版,将不同形状、规格的版片组合到一起,由浅入深、从淡至浓依次着色叠印,形如饾饤,所以如此命名。当时,因为花笺的图案太多,为了便于选购,制笺者将各种图案的笺纸汇订成册,时人称之为笺谱。先后在南京刊刻的《萝轩变古笺谱》和《十竹斋笺谱》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这两部笺谱是我国历史上较早的笺谱巨制,大量收录了拱花和饾版印刷图案,宣告笺纸图像时代的全面开启。《萝轩变古笺谱》是明代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由颜继祖辑稿,吴发祥刊刻的木版彩印笺谱,现藏于上海博物馆。该笺谱收录笺画178幅,含诗画、博物等。刊刻时间比《萝轩变古笺谱》略晚的《十竹斋笺谱》图案大量为饾版印刷,由胡正言刻成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胡正言号“十竹”,因此得名。此笺谱内容丰富,包括历史故事、诗词意画、山水人物、商周铜器、古陶汉玉等,共分四卷280幅图。这些图案不仅画面奇巧,内涵也很丰富。比如“孟机”,图作展示的是一个屏风下的织布之机,意指孟母教子的故事。孟子少时贪玩废学,孟母刀断其织,加以警训。孟子因而勤学自强,遂成大儒。再比如“笔花”,图作展现的一支毛笔的笔毫上生出一朵花,一些文房清玩置于其间。这幅图引用的是《梦笔头生花》的传说,话说李白年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闻名天下。于是,人们以“梦笔生花”来比喻文人的才思大进。制作花笺的饾版与拱花工艺后来通过贸易渠道东传日本。江户时代的日本画师借鉴了这种套印技术,尤其是拱花技法被融入浮世绘创作中,称为“空摺(音zhé,同折)”。此外,清代苏州生产的姑苏版木版年画也应用了饾版工艺,其彩印画谱被大量翻刻,进一步影响了日本浮世绘的构图与色彩表现。因鲁迅而现世的《北平笺谱》清代乾隆年间,宫廷中使用的花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美程度。其中,梅花玉版笺是乾隆皇帝最喜爱的花笺之一。梅花玉版笺源自唐宋时期的玉版笺纸,盛行于清代康乾年间。这种花笺为斗方式粉蜡笺,以韧性强的皮纸为原料,纸表加以粉蜡,再用泥金或泥银绘出冰裂纹和梅花图案,钤“梅花玉版笺”朱印。粉蜡笺表面看平淡无奇,但实际上工艺复杂、造价高昂。它最大的特点是巧妙地融合吸水的“粉”和防水的“蜡”两种材料,既保持了纸张易于书画的优势,又平滑细密、富有光泽,特别是可历经百年还坚韧如新。梅花玉版笺的冰裂纹加上梅花图案,高贵典雅,因此备受乾隆皇帝的喜爱。除了梅花玉版笺,乾隆时期还创制了描金云龙五色蜡笺。这种笺纸施以粉彩,再加蜡砑光,用泥金描绘云龙图案,也有绘成花鸟、山水、折枝花、博古图案的。这些花笺的加工精绘者均为宫廷画师,非常规范、精美。乾隆皇帝对花笺的重视,推动了清代花笺制作工艺的发展。清晚期,潘祖荫、吴大澂、赵之谦等文人擅长金石书画,他们根据各自喜好定制诗笺,常以古钱、碑刻、铭文、青铜器入笺,被称为“金石书笺流派”。与此同时,苏、沪、杭等地的纸店里还出现了以当时知名画家作品为图案的笺纸。常出现在花笺上的有任伯年、胡公寿、吴昌硕等人的作品,每一张花笺都是一幅微缩版的国画。这种风潮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那时,姚茫父、陈师曾等声名鹊起,成为画坛领袖,二人均参与过花笺的绘制。随后,张大千、齐白石、溥心畬等诸多画家纷纷涉足花笺,一时成为风尚,备受时人追捧。花笺的拥趸中就包括鲁迅先生。鲁迅在北京生活期间,特别喜欢去琉璃厂买水墨刻印的花笺。他曾写信给当时在北京教书的郑振铎说,他在琉璃厂得到一些笺纸,觉得画家与刻印之法,都十分佳美,像陈师曾、齐白石所作诸笺,其刻印法已在日本木刻专家之上。于是,他倡议印制《北平笺谱》。郑振铎十分支持这一建议,接到信后多次到琉璃厂,从荣宝斋、清秘阁、松华斋等处买了几百种笺纸样子,让鲁迅遴选。鲁迅从中精心选出300多种,汇编成册,制成精美的《北平笺谱》。《北平笺谱》首次只印了100部,其中50部送人,仅预售50部。每部都由鲁迅和郑振铎亲笔签名,因而也就显得异常珍贵,成为花笺艺术史上的传奇之作。进入现代,随着电子通信的普及,笺纸的实际使用逐渐变少。但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让复印、复刻古典花笺形成了热潮。特别是近年来,纸品收藏兴起,集中展现古代文人闲情雅趣和艺术造诣的花笺成为当代人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新窗口,各种新制、复刻花笺层出不穷,衍生产品争奇斗艳。在快节奏的今天,笺纸依然以其独特的魅力,向世人展示着中国文化的深厚底蕴和雅致情怀。花笺传情——文学巨匠的温情一面很多人都因鲁迅犀利的文风视他为“以笔为枪的斗士”,殊不知他也有温情脉脉的一面,这通过他所用的笺纸就能体现出来。1929年,鲁迅与许广平已定居上海两年有余。这一年5月,鲁迅独自北上探望生病的母亲,而许广平留在上海,此时她已怀有身孕。因为挂念,鲁迅常给许广平写信。一次,他在写信时特意选用了一张绘有三枚通红枇杷的笺纸。这并非随意的选择。许广平在回信中写道:“自然打开纸张,第一触到眼帘的是那三个红当当的枇杷,那是我喜欢吃的东西……选了那个花样的纸,算是等于送枇杷给我吃的心意一般。”通过枇杷笺这个细节可知鲁迅对许广平的用心。除了枇杷笺,鲁迅还选用了一张莲蓬笺。笺纸上绘有两只莲蓬,一大一小。后来,他解释:“莲蓬中有莲子,尤其我所以取用的原因。”这里的“莲子”暗指许广平已怀有身孕,莲蓬的并蒂之姿,寓意夫妻同心、多子多福。笺纸的背后,展现了这位文学巨匠温情细腻的一面。1768982732454责编:陈全北京日报176898273245411[]//img.huanqiucdn.cn/dp/api/files/imageDir/a5076fe66aa8e1e18dfcf478aefab6b6u5.jpg{"email":"chenquan@huanqiu.com","name":"陈全"}
两节期间,亲朋好友间的联系多起来。当更多人以电话、微信等数字信息光速传达情感时,仍有人守候着方寸笺纸表达心意。笺纸对于中国人的意义,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书写载体,更是遗世独立的中国美学呈现与独特、含蓄的东方情感表达。薛涛笺“一纸万金”笺纸,是古人对精美加工纸的统称,又称信笺、诗笺、花笺、彩笺、锦笺等,是一种融纸艺、书画、诗文、印章等形式于一体的艺术。“笺”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是:“笺,表识书也,从竹。”本义为说明、识别用的小竹片。在纸未发明之前,古人以“削小竹片”为笺,夹在竹简或木牍之间,用于标注疑难问题或补充说明,类似现代书籍的注释标签。这种用法在汉代经学家郑玄的《郑笺》中得到充分体现,他通过“笺注”对《诗经》进行了阐释。 随着造纸术的发明,“笺”逐渐演变为精美的小幅纸张,供人写字、题诗、写信所用,即笺纸。之后,当简单、平实的素纸不能满足人们情感表达和审美的需要时,经过染色、描花、洒金等方式处理的各种花样笺纸应运而生。东晋时期陆翙所著《邺中记》中提到,后赵的君主石虎为彰显皇权威仪,创造了一种独特的诏书颁行方式。他命人用稀有的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的纸张书写诏令,将诏令放在木刻彩绘的凤凰口中,通过辘轳控制,用数百丈的彩绳将其从高高的宫殿上放下,如凤凰从天而降,形成庄重而震撼的视觉效果,这种诏书因而被称为“凤诏”或“丹凤诏”。这段文字说明当时已有彩色纸张的应用,且成为皇权的象征。唐代诗人王维在《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一诗中提到的“朝罢须裁五色诏”,便是对“凤诏”故事的引用。因此,有人认为花笺是从宫廷中发展起来的。南北朝时期,徐陵编纂的《玉台新咏》序言中提到了尚书、御史等职务的人书法精妙,笔势蜿蜒;山东、河北的纸精美,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都有。说明五色花笺在当时已经由宫廷走入民间,广泛用于文人书写中。很多人推测,“花笺”这一名称就是从南北朝开始随着文学、艺术和学术活动的兴盛而出现的。唐代时,人们写信、作诗常用特殊设计的彩色笺,反映出当时诗、笺一体的审美范式。最负盛名的私人自制彩色笺要数薛涛笺,又名浣花笺。薛涛是中唐时期著名女诗人,晚年长居成都浣花溪畔。她把当地麻纸设计加工成专写短诗的便笺,染成浪漫的桃红或猩红色,并用此笺与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多人写诗唱和,闻名一时,备受追捧。晚唐诗人韦庄在《乞彩笺歌》中写道:“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一纸万金”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体现出这种笺纸的价值。这么珍贵的薛涛笺是怎么造出来的呢?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介绍过这种纸的制作方式:“四川薛涛笺,以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料也。”以花的汁液作为染料,在当时还是很少见的,因此非常珍贵。唐代还有个诗人段成式曾在九江造云蓝纸,送给诗人温庭筠50张,并留下一首七言绝句《寄温飞卿笺纸》。云蓝纸是用特殊染色工艺使纸面呈现云纹蓝底的一种花笺。这种纸的纸质细腻,适合书写诗词。这首绝句证实了唐代文人群体中存在花笺定制与交换的风尚。除了薛涛笺、云蓝纸,当时还有加工成云石纹理的流沙笺、泥金彩绘的金花笺等,使花笺成为文人墨客的文房清玩。唐代自制花笺的出现,标志着笺纸从实用书写工具向艺术载体的转变。令宋人着迷的含蓄花笺宋代时的人们讲求“择纸而书”,也就是说一个人品性如何,不光从其诗词歌赋作品中能看出来,从他选择的花笺中也能体现出来。当时碧云春树笺、龙凤笺、团花笺等都是宫中御用花笺,相当华贵,却不受推崇,最受宋代文人青睐的花笺是含蓄的“砑(音yà,意思是碾压或摩擦)花笺”。这是为什么呢?原来,宋代文人都非常重视自身道德素养,注重事物本身的澄净、高雅,就像苏轼所说,“士人画”中必须有“士夫气”,强调艺术作品应承载创作者的学识修养、道德品格与精神境界,而非仅停留在技法层面。“士夫气”主要的体现是文人精神上的淡泊谦虚,而低调、高雅的砑花笺正好可以凸显此种气质,因此广受宋代文人喜爱。砑花技法源自五代,是一种利用雕版在纸上磨压出纹饰的制作方式。雕版一般为木质,如沉香木。匠人在沉香木上雕刻出细密、精美的图案后,铺纸其上,涂上印花所用调制粉后用硬物在纸上碾磨,印出线条光滑明亮的花纹,既不张扬,又有丝绸般的高雅效果。苏轼最喜欢用砑花笺。从其存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的花笺图案纹样类型包括龟背、卷草、牡丹、蝴蝶等,如苏轼的《久留帖》写在装饰花草纹的笺纸上,而且纹饰比较明显。此帖应该是苏轼旅居所作。帖中“久留叨恩,频蒙馈饷”,正是对主人款留自己的感激之意。宋代还有一种知名的花笺叫作谢公笺,一般人都认为它是北宋初年谢景初所制。谢公笺的颜色相传有十种,根据元代费著所著的《笺纸谱》记载,分别为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十种颜色,故又称十色笺。但也有学者提出谢公笺始制于唐代,制造地点并不是四川成都而是浙江富阳,且不是由谢景初所制,而是普通匠人所制,只因谢景初为官时,在修水利、筑海塘、办学堂方面为人称道,享有很高声望,故人们借用名人效应,赋予这种花笺“谢公笺”的称号。明代花笺制作技艺传海外明末文人效仿唐宋时期的形制,也喜欢在信笺纸上加图案。晚明的制笺工艺非常多,不仅继承了千百年以来染色、砑花等技巧,还开创性地运用了具有凹凸效果的拱花和彩色套印的饾(即饾饤,音dòu dìng,指堆叠在器皿中陈列摆设的食品)版印刷技术。拱花是匠人以木为底,雕花鸟云纹于上,覆湿润笺纸,轻施压力,纸随板形凸出成画。凸起处虽无墨色,却以立体之态形成独特视觉效果。饾版印刷是指为每一种颜色的图案专刻一块版,甚至每一种颜色还要分成从浅到深的若干块版,然后从淡色到深色逐次套印或叠印。因为一幅图画往往要刻几块甚至十几块版,将不同形状、规格的版片组合到一起,由浅入深、从淡至浓依次着色叠印,形如饾饤,所以如此命名。当时,因为花笺的图案太多,为了便于选购,制笺者将各种图案的笺纸汇订成册,时人称之为笺谱。先后在南京刊刻的《萝轩变古笺谱》和《十竹斋笺谱》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这两部笺谱是我国历史上较早的笺谱巨制,大量收录了拱花和饾版印刷图案,宣告笺纸图像时代的全面开启。《萝轩变古笺谱》是明代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由颜继祖辑稿,吴发祥刊刻的木版彩印笺谱,现藏于上海博物馆。该笺谱收录笺画178幅,含诗画、博物等。刊刻时间比《萝轩变古笺谱》略晚的《十竹斋笺谱》图案大量为饾版印刷,由胡正言刻成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胡正言号“十竹”,因此得名。此笺谱内容丰富,包括历史故事、诗词意画、山水人物、商周铜器、古陶汉玉等,共分四卷280幅图。这些图案不仅画面奇巧,内涵也很丰富。比如“孟机”,图作展示的是一个屏风下的织布之机,意指孟母教子的故事。孟子少时贪玩废学,孟母刀断其织,加以警训。孟子因而勤学自强,遂成大儒。再比如“笔花”,图作展现的一支毛笔的笔毫上生出一朵花,一些文房清玩置于其间。这幅图引用的是《梦笔头生花》的传说,话说李白年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闻名天下。于是,人们以“梦笔生花”来比喻文人的才思大进。制作花笺的饾版与拱花工艺后来通过贸易渠道东传日本。江户时代的日本画师借鉴了这种套印技术,尤其是拱花技法被融入浮世绘创作中,称为“空摺(音zhé,同折)”。此外,清代苏州生产的姑苏版木版年画也应用了饾版工艺,其彩印画谱被大量翻刻,进一步影响了日本浮世绘的构图与色彩表现。因鲁迅而现世的《北平笺谱》清代乾隆年间,宫廷中使用的花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美程度。其中,梅花玉版笺是乾隆皇帝最喜爱的花笺之一。梅花玉版笺源自唐宋时期的玉版笺纸,盛行于清代康乾年间。这种花笺为斗方式粉蜡笺,以韧性强的皮纸为原料,纸表加以粉蜡,再用泥金或泥银绘出冰裂纹和梅花图案,钤“梅花玉版笺”朱印。粉蜡笺表面看平淡无奇,但实际上工艺复杂、造价高昂。它最大的特点是巧妙地融合吸水的“粉”和防水的“蜡”两种材料,既保持了纸张易于书画的优势,又平滑细密、富有光泽,特别是可历经百年还坚韧如新。梅花玉版笺的冰裂纹加上梅花图案,高贵典雅,因此备受乾隆皇帝的喜爱。除了梅花玉版笺,乾隆时期还创制了描金云龙五色蜡笺。这种笺纸施以粉彩,再加蜡砑光,用泥金描绘云龙图案,也有绘成花鸟、山水、折枝花、博古图案的。这些花笺的加工精绘者均为宫廷画师,非常规范、精美。乾隆皇帝对花笺的重视,推动了清代花笺制作工艺的发展。清晚期,潘祖荫、吴大澂、赵之谦等文人擅长金石书画,他们根据各自喜好定制诗笺,常以古钱、碑刻、铭文、青铜器入笺,被称为“金石书笺流派”。与此同时,苏、沪、杭等地的纸店里还出现了以当时知名画家作品为图案的笺纸。常出现在花笺上的有任伯年、胡公寿、吴昌硕等人的作品,每一张花笺都是一幅微缩版的国画。这种风潮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那时,姚茫父、陈师曾等声名鹊起,成为画坛领袖,二人均参与过花笺的绘制。随后,张大千、齐白石、溥心畬等诸多画家纷纷涉足花笺,一时成为风尚,备受时人追捧。花笺的拥趸中就包括鲁迅先生。鲁迅在北京生活期间,特别喜欢去琉璃厂买水墨刻印的花笺。他曾写信给当时在北京教书的郑振铎说,他在琉璃厂得到一些笺纸,觉得画家与刻印之法,都十分佳美,像陈师曾、齐白石所作诸笺,其刻印法已在日本木刻专家之上。于是,他倡议印制《北平笺谱》。郑振铎十分支持这一建议,接到信后多次到琉璃厂,从荣宝斋、清秘阁、松华斋等处买了几百种笺纸样子,让鲁迅遴选。鲁迅从中精心选出300多种,汇编成册,制成精美的《北平笺谱》。《北平笺谱》首次只印了100部,其中50部送人,仅预售50部。每部都由鲁迅和郑振铎亲笔签名,因而也就显得异常珍贵,成为花笺艺术史上的传奇之作。进入现代,随着电子通信的普及,笺纸的实际使用逐渐变少。但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让复印、复刻古典花笺形成了热潮。特别是近年来,纸品收藏兴起,集中展现古代文人闲情雅趣和艺术造诣的花笺成为当代人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新窗口,各种新制、复刻花笺层出不穷,衍生产品争奇斗艳。在快节奏的今天,笺纸依然以其独特的魅力,向世人展示着中国文化的深厚底蕴和雅致情怀。花笺传情——文学巨匠的温情一面很多人都因鲁迅犀利的文风视他为“以笔为枪的斗士”,殊不知他也有温情脉脉的一面,这通过他所用的笺纸就能体现出来。1929年,鲁迅与许广平已定居上海两年有余。这一年5月,鲁迅独自北上探望生病的母亲,而许广平留在上海,此时她已怀有身孕。因为挂念,鲁迅常给许广平写信。一次,他在写信时特意选用了一张绘有三枚通红枇杷的笺纸。这并非随意的选择。许广平在回信中写道:“自然打开纸张,第一触到眼帘的是那三个红当当的枇杷,那是我喜欢吃的东西……选了那个花样的纸,算是等于送枇杷给我吃的心意一般。”通过枇杷笺这个细节可知鲁迅对许广平的用心。除了枇杷笺,鲁迅还选用了一张莲蓬笺。笺纸上绘有两只莲蓬,一大一小。后来,他解释:“莲蓬中有莲子,尤其我所以取用的原因。”这里的“莲子”暗指许广平已怀有身孕,莲蓬的并蒂之姿,寓意夫妻同心、多子多福。笺纸的背后,展现了这位文学巨匠温情细腻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