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PowqY3ivTJ作者:祝勇lx.huanqiu.comarticle找到真正的“大东西”——记冯骥才先生/e3pmh20mi/ectnjkffo一人民文学出版社主楼南面的那座小楼,曾是众星云集的文学圣地。不知有多少新时期文学的重量级作家,如冯骥才、蒋子龙、古华、路遥等,都曾经在这里居住、写稿、改稿,又有多少当代文学名著在这里诞生。冯骥才老师在这里一住两年,写下《雕花烟斗》等作品,还为出版社组织了篮球队,据说打遍东城区无敌手。前些年有传言说人民文学出版社主楼和后楼都要拆除,最近又听说不拆了,令我长舒一口气。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小楼,而是一座中国当代文学的博物馆,冯骥才老师称它是“中国最有文化的地方”,越是简陋,越应当保留下来。1977年,冯骥才与李定兴合写的长篇小说《义和拳》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1979年,冯骥才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中篇小说《铺花的歧路》。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对如此厚重的文学作品还“高攀”不上。 1986年,我到北京上大学,冯骥才老师出版了《三寸金莲》,此后又出版了《阴阳八卦》《神鞭》等小说,他对中国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关注、鲜明地域风格和唯美主义倾向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20世纪80年代以传统文化为主题的小说,我心目中写得最好的就是冯骥才先生和邓友梅先生。邓友梅先生的代表作《那五》和《烟壶》,我也是上高中以后看的,之后的岁月又重读过多次,至今痴迷不已。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的发展如火如荼,城市建设进程轰轰烈烈。在这样的时代浪潮下,这两位倡导探索、新潮、现代的作家,又不约而同地为捍卫传统文化而呼吁、奔走。天津建城史上有着重要价值的估衣街行将被拆除时,冯骥才老师一方面写文章《老街的意义》,发表在天津《今晚报》上,阐述估衣街的缘起、沧桑经历和厚重积淀,一方面给市长写信,呼吁保留这条老街,同时组织摄影师对估衣街摄像、拍照,为这条历史街区“立此存照”,同时留下街上老居民的口述史,收集这条街上的相关文物,“比如从天津总商会七号院抢救下来两件门楣砖雕和托檐石,很罕见,石件巨大,石色青碧,至少二百斤,上有文字图案,十分考究”,还有“一组砖雕为博古图案,朴厚凝重,臌亨饱满,具有老商业建筑的审美特征”。我一直认为,知识分子其实是具有现实关怀和学术关怀的两重性的,他们的价值不只在于思想,亦在于行动。知识分子通过文化行动,履行他们的社会良心与文化责任。像冯骥才老师,不只是思想者,更是行动派,他以自己的行动,去抢救濒危的文化遗产。思想需要勇气,行动更需要勇气。冯骥才老师的思想与行动力一直令我感到震撼与钦佩。2003年,我曾为花山文艺出版社主编《文化札记簿》丛书,第一位约稿对象就是冯骥才老师,这才有了冯骥才老师的《思想者独行》一书。冯骥才老师在这本书的序言中这样表露自己:“我喜欢行动,不喜欢气球那样的脑袋,花花绿绿飘在空中。我喜欢有足的大脑,喜欢思想直通大地,触动大地。不管是风风火火抢救一片在推土机前颤抖着的历史街区,还是孤寂地踏入田野深处寻觅历史文明的活化石,惟有此时,可以同时感受到行动的意义和思想的力量。”二那时我读了一系列有关保护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著作,除了冯骥才老师《手下留情》《抢救老街》等,还有清华大学陈志华老师《楠溪江中游古村落》等等。这些书籍,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写作。2001年起,我开始了我的大地旅行,在体验山川风物的同时,接受民间文化的浸染。出于对沈从文的热爱,我先去了湘西,后来又去西藏,继而走遍江南的山地,到访过许多古村落,这才有了我的《蓝印花布》一书。2003年,我去天津找冯骥才老师,在他位于小白楼的家里第一次见到冯老师。我们聊了许多关于保护文化遗产的事,他谈到了他在各地的见闻,谈话中充满忧思。当时,我没好意思请冯骥才先生为《蓝印花布》一书写序,但不久之后,友人应红转来了冯骥才先生为此书撰写的序言《文化的情怀》,我想应当是应红邀请他写的。于是,这本设计漂亮、图文并茂的书中,有了冷冰川的插图,有了摄影家李玉祥的摄影,如今又有了冯骥才先生的序言,堪称完美了。只是我的文字,还不够火候,配不上如此强大的阵容和如此精美的设计。现在我时常想,我若能像莫言、余华、毕飞宇、东西等作家那样,在30多岁时能写出成熟的作品就好了。我写作起步的水平低,进步慢,一直“悔其少作”,所幸冯骥才老师不嫌弃这一点,在序言中充满了对我的热情鼓励:“从他前几本《遗址——废墟上的暗示》《凤凰——草鞋下的故乡》等等到《蓝印花布》,我看到一个年轻的文化人正在一步步走进文化传统的腹地。我也巴望他忽然转过身,伸开双臂,展开胸膛,保卫和呵护他所珍爱的一切。”从那以后,我持续着这样的写作,尤其在古城和古建的保护方面,我一直与冯骥才老师战斗在一个战壕里,尽管我只是散兵游勇,全凭个人的喜好率性而为,而从未编入过冯骥才老师的“正规军”。2006年,我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一套四册的《祝勇文化笔记》,都是“新瓶装旧酒”,用“新散文”的写法写传统,其中有一本《再见,老房子》,就是为这些历史老建筑写下的挽歌。2013年,这本书更名为《十城记》,列入《祝勇作品系列》,由东方出版社出版。三2020年,冯骥才老师的长篇小说《艺术家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小说描述了一群艺术家在改革开放四十余年中的生命历程。他们有不同的人生选择,也因此而演绎出截然不同的命运。同年10月,我应邀前往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为冯骥才先生的新书发布“站台”。那一天是网络直播,我与冯骥才先生对话,由我们的老朋友、主持人朱迅担任活动主持。许多年不见,那天冯骥才老师一看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祝勇还没长大呢。”其时,我已年过半百,可在冯骥才老师眼里还是个小孩子。的确,那一年,冯骥才老师已经78岁了,可以说已入耄耋之年,但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一个精力充沛、创造力不衰的艺术家。也是这一年,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故宫六百年》一书。2021年1月5日,冯骥才老师给我发微信说:“正在读你的书,写得真好,我学到很多东西。”还很可爱地手捧我的《故宫六百年》拍了一张照片发来。6月20日他又在微信中说:“读了你关于故宫书法一书,你的故宫系列是真正的高雅的深度的故宫读本。”10月18日他在微信中再次说:“刚看到你在天府(讲坛)讲故宫。你才是真正的故宫人。”我在天府讲坛的这次演讲其实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不知他从哪里搜出了这场演讲的视频,可见他一直默默地关注我的写作与活动。2021年11月4日,冯骥才老师给我发来微信说:“广阔、全面、深厚的积累与修养使你一定能写出迥异他人的大东西。你要找到这个大东西。”冯骥才老师的这句话,是期望,是鼓励,是提醒,也是引领。它让我不要再满足于目前的写作,而去寻找那个“迥异他人的大东西”。是的,不同于之前的作品,我必须去寻找那个“大东西”了。我这样给自己设立下目标。2025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一百周年。故宫博物院在午门展厅举办了《百年守护——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大展,我邀冯骥才老师来看展,后来看到观众要排队数小时看《清明上河图》,又劝冯骥才老师别来了。冯骥才老师在微信里回道:“虽然无法看,但这么多人热爱古典经典亦十分欣慰了!我的博物馆还要做一阵子,做好一准儿请你来呢。”就在这一年,我完成了一部以故宫文物南迁为主题的三卷本长篇小说《国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冯骥才老师期望的那个“大东西”,但在我的写作历程中,这无疑是有着重要意义的一部作品。而冯骥才老师,则在这一年完成了一件至为重要的作品,一个真正的“大东西”,就是他在微信里说到的博物馆——天津大学冯骥才博物馆。这是冯骥才老师倾心打造的博物馆群,收藏了冯骥才老师收藏的历代雕塑、年画、民俗文物等数千件藏品,是冯骥才老师毕生致力于保护民族历史和文化记忆的重要成果,是他毕生所写的最恢宏的一部“大书”。 1767515597880责编:陈全人民日报海外版176751559788011[]//img.huanqiucdn.cn/dp/api/files/imageDir/8cb5828b9a8f56f4c90fb26202414c73.png{"email":"chenquan@huanqiu.com","name":"陈全"}
一人民文学出版社主楼南面的那座小楼,曾是众星云集的文学圣地。不知有多少新时期文学的重量级作家,如冯骥才、蒋子龙、古华、路遥等,都曾经在这里居住、写稿、改稿,又有多少当代文学名著在这里诞生。冯骥才老师在这里一住两年,写下《雕花烟斗》等作品,还为出版社组织了篮球队,据说打遍东城区无敌手。前些年有传言说人民文学出版社主楼和后楼都要拆除,最近又听说不拆了,令我长舒一口气。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小楼,而是一座中国当代文学的博物馆,冯骥才老师称它是“中国最有文化的地方”,越是简陋,越应当保留下来。1977年,冯骥才与李定兴合写的长篇小说《义和拳》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1979年,冯骥才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中篇小说《铺花的歧路》。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对如此厚重的文学作品还“高攀”不上。 1986年,我到北京上大学,冯骥才老师出版了《三寸金莲》,此后又出版了《阴阳八卦》《神鞭》等小说,他对中国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关注、鲜明地域风格和唯美主义倾向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20世纪80年代以传统文化为主题的小说,我心目中写得最好的就是冯骥才先生和邓友梅先生。邓友梅先生的代表作《那五》和《烟壶》,我也是上高中以后看的,之后的岁月又重读过多次,至今痴迷不已。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的发展如火如荼,城市建设进程轰轰烈烈。在这样的时代浪潮下,这两位倡导探索、新潮、现代的作家,又不约而同地为捍卫传统文化而呼吁、奔走。天津建城史上有着重要价值的估衣街行将被拆除时,冯骥才老师一方面写文章《老街的意义》,发表在天津《今晚报》上,阐述估衣街的缘起、沧桑经历和厚重积淀,一方面给市长写信,呼吁保留这条老街,同时组织摄影师对估衣街摄像、拍照,为这条历史街区“立此存照”,同时留下街上老居民的口述史,收集这条街上的相关文物,“比如从天津总商会七号院抢救下来两件门楣砖雕和托檐石,很罕见,石件巨大,石色青碧,至少二百斤,上有文字图案,十分考究”,还有“一组砖雕为博古图案,朴厚凝重,臌亨饱满,具有老商业建筑的审美特征”。我一直认为,知识分子其实是具有现实关怀和学术关怀的两重性的,他们的价值不只在于思想,亦在于行动。知识分子通过文化行动,履行他们的社会良心与文化责任。像冯骥才老师,不只是思想者,更是行动派,他以自己的行动,去抢救濒危的文化遗产。思想需要勇气,行动更需要勇气。冯骥才老师的思想与行动力一直令我感到震撼与钦佩。2003年,我曾为花山文艺出版社主编《文化札记簿》丛书,第一位约稿对象就是冯骥才老师,这才有了冯骥才老师的《思想者独行》一书。冯骥才老师在这本书的序言中这样表露自己:“我喜欢行动,不喜欢气球那样的脑袋,花花绿绿飘在空中。我喜欢有足的大脑,喜欢思想直通大地,触动大地。不管是风风火火抢救一片在推土机前颤抖着的历史街区,还是孤寂地踏入田野深处寻觅历史文明的活化石,惟有此时,可以同时感受到行动的意义和思想的力量。”二那时我读了一系列有关保护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著作,除了冯骥才老师《手下留情》《抢救老街》等,还有清华大学陈志华老师《楠溪江中游古村落》等等。这些书籍,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写作。2001年起,我开始了我的大地旅行,在体验山川风物的同时,接受民间文化的浸染。出于对沈从文的热爱,我先去了湘西,后来又去西藏,继而走遍江南的山地,到访过许多古村落,这才有了我的《蓝印花布》一书。2003年,我去天津找冯骥才老师,在他位于小白楼的家里第一次见到冯老师。我们聊了许多关于保护文化遗产的事,他谈到了他在各地的见闻,谈话中充满忧思。当时,我没好意思请冯骥才先生为《蓝印花布》一书写序,但不久之后,友人应红转来了冯骥才先生为此书撰写的序言《文化的情怀》,我想应当是应红邀请他写的。于是,这本设计漂亮、图文并茂的书中,有了冷冰川的插图,有了摄影家李玉祥的摄影,如今又有了冯骥才先生的序言,堪称完美了。只是我的文字,还不够火候,配不上如此强大的阵容和如此精美的设计。现在我时常想,我若能像莫言、余华、毕飞宇、东西等作家那样,在30多岁时能写出成熟的作品就好了。我写作起步的水平低,进步慢,一直“悔其少作”,所幸冯骥才老师不嫌弃这一点,在序言中充满了对我的热情鼓励:“从他前几本《遗址——废墟上的暗示》《凤凰——草鞋下的故乡》等等到《蓝印花布》,我看到一个年轻的文化人正在一步步走进文化传统的腹地。我也巴望他忽然转过身,伸开双臂,展开胸膛,保卫和呵护他所珍爱的一切。”从那以后,我持续着这样的写作,尤其在古城和古建的保护方面,我一直与冯骥才老师战斗在一个战壕里,尽管我只是散兵游勇,全凭个人的喜好率性而为,而从未编入过冯骥才老师的“正规军”。2006年,我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一套四册的《祝勇文化笔记》,都是“新瓶装旧酒”,用“新散文”的写法写传统,其中有一本《再见,老房子》,就是为这些历史老建筑写下的挽歌。2013年,这本书更名为《十城记》,列入《祝勇作品系列》,由东方出版社出版。三2020年,冯骥才老师的长篇小说《艺术家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小说描述了一群艺术家在改革开放四十余年中的生命历程。他们有不同的人生选择,也因此而演绎出截然不同的命运。同年10月,我应邀前往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为冯骥才先生的新书发布“站台”。那一天是网络直播,我与冯骥才先生对话,由我们的老朋友、主持人朱迅担任活动主持。许多年不见,那天冯骥才老师一看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祝勇还没长大呢。”其时,我已年过半百,可在冯骥才老师眼里还是个小孩子。的确,那一年,冯骥才老师已经78岁了,可以说已入耄耋之年,但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一个精力充沛、创造力不衰的艺术家。也是这一年,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故宫六百年》一书。2021年1月5日,冯骥才老师给我发微信说:“正在读你的书,写得真好,我学到很多东西。”还很可爱地手捧我的《故宫六百年》拍了一张照片发来。6月20日他又在微信中说:“读了你关于故宫书法一书,你的故宫系列是真正的高雅的深度的故宫读本。”10月18日他在微信中再次说:“刚看到你在天府(讲坛)讲故宫。你才是真正的故宫人。”我在天府讲坛的这次演讲其实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不知他从哪里搜出了这场演讲的视频,可见他一直默默地关注我的写作与活动。2021年11月4日,冯骥才老师给我发来微信说:“广阔、全面、深厚的积累与修养使你一定能写出迥异他人的大东西。你要找到这个大东西。”冯骥才老师的这句话,是期望,是鼓励,是提醒,也是引领。它让我不要再满足于目前的写作,而去寻找那个“迥异他人的大东西”。是的,不同于之前的作品,我必须去寻找那个“大东西”了。我这样给自己设立下目标。2025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一百周年。故宫博物院在午门展厅举办了《百年守护——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大展,我邀冯骥才老师来看展,后来看到观众要排队数小时看《清明上河图》,又劝冯骥才老师别来了。冯骥才老师在微信里回道:“虽然无法看,但这么多人热爱古典经典亦十分欣慰了!我的博物馆还要做一阵子,做好一准儿请你来呢。”就在这一年,我完成了一部以故宫文物南迁为主题的三卷本长篇小说《国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冯骥才老师期望的那个“大东西”,但在我的写作历程中,这无疑是有着重要意义的一部作品。而冯骥才老师,则在这一年完成了一件至为重要的作品,一个真正的“大东西”,就是他在微信里说到的博物馆——天津大学冯骥才博物馆。这是冯骥才老师倾心打造的博物馆群,收藏了冯骥才老师收藏的历代雕塑、年画、民俗文物等数千件藏品,是冯骥才老师毕生致力于保护民族历史和文化记忆的重要成果,是他毕生所写的最恢宏的一部“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