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感谢贫穷”女孩面对面:贫穷不是我的全部

2018-08-08 09:15 钱江晚报

  以707分的高分考入了北京大学文学系后,王心仪最近有些心绪不宁。

  她的一篇旧作在网上公开,文中她写道,“贫困带来的远不止痛苦、挣扎与迷茫。尽管它狭窄了我的事业,刺伤了我的自尊,甚至间接带走了至亲的生命,但我仍想说,谢谢你,贫穷。”

  很多人被这篇文章感动。河北省委书记还委托专人前去看望她。

  但另一方面,网上也有人认为她不必感谢贫穷。

  几天前,钱江晚报记者赴河北衡水和王心仪面对面,她对记者表示,网上流传的版本并非原文,“流传的是文章的前半部分,算是我对过去生活的告别。而后半部分,是我对大学生活的展望。”

王心仪接受钱报记者专访。

  关于文章:本意并非感谢贫穷

  从衡水开车约半小时路程,就到了王心仪家所在的枣强县枣强镇新村。这是一个在籍人口超过千人的大村,壮劳力多数选择外出打工,不少老房缺了打理,衰败倾颓,墙柱间杂草丛芜。正午12点,整个村子在烈日下一片寂静。顺着村里大路向左一拐,王心仪一家六口人就住在巷口的第一间院子。

  迈过老式的红漆木门,院子不大,正房的矮墙如今成了6岁三弟的“黑板”,上面写满了母亲工整抄写的加法算式、拼音韵母表,和三弟“100分”的稚嫩笔迹。听到声响,王心仪匆忙从里屋出来,她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为了接待这几日的采访,她特意换上了一套新衣。

  钱江晚报记者赶到时,她刚送走一波记者,家里还没来得及做午饭。

  王心仪有些羞涩,把记者迎进了唯一装着空调的里屋。这是一家人的起居室,十几平米的空间,摆放着两张床铺,几组衣柜和书柜。屋子有些乱,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床边,一旁的小书桌是王心仪和她刚上高三的二弟的学习场所,在一厚沓试卷上,压着一本鲁迅的《呐喊》。

  “从北大师姐那要来了书单,本打算回来后开始读的。”但是现在,王心仪的读书计划被打断。她没想到,那篇为北大专项招生所写的自述,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响。王心仪看上去有些疲惫,“最近几天,每天都有记者来。”

  说起让她出名的那篇文章,“其实我本意并非单纯感谢贫穷。”王心仪说,网上流传的那篇“感谢贫穷”并不是全文,“那只是前半部分,是我对过去的一种告别。还有后半部分没有刊发,那是我对未来大学生活的展望。”

  她突然有些愤懑,“网上不少人说我卖惨,我真没那个意思。”

  她给记者看了文章最后的结尾,特意放大的字体寄予了她对北大生活的期待。“我希望能在那里遇见更好的自己,结交更多的良师益友,认真学习文化知识,并将其运用到实践中去……”

  王心仪始终觉得,生活在变得更好,这次引来关注后,也有不少好心人直接给她寄来了生活用品和学习书籍,这让她很感动。

王心仪的家。

  关于自己:不是寒门贵子

  无论如何,得偿所愿考进北大,是王心仪最开心的事。

  6月22日晚上,在收到通过北大专项招生通知和707分的高考成绩后,她激动得彻夜难眠。

  收到录取通知书当天,还在保定实习的她,让弟弟把通知书拍了照片发给自己。

  “百余年来,这里成长着中国几代最优秀的学者,他们从这里眺望世界,志向未来。”通知书封面上的这段话,击中了她的心,她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王心仪是个独立的人,从小她就习惯于自主选择,大学志愿也是。

  四个月前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上,有人问她志愿,她脱口而出:“北大中文系。”

  相比众人期许,她更相信自己心之所向。

  分数出来后,北大招生老师咨询她的志向,理科生的她说出了中文系的名字,“招生老师愣了一下,问了句确定吗,你可以再考虑下,我说确定”。

  王心仪是个好学的人。还未入学她就提前要来了书单。闲聊时,她拉着记者追问大学生活的一切,选课、社团、学生会等等。在新生群里,她不太爱发言。“他们谈的NBA啦,社团啦,我都不太了解。”但对所有聊起的新事物,她都充满好奇。

  王心仪是个乐观的人,就像她自己写的:“幸福不是因为生活是完美的,而在于你能忽略那些不完美,并尽力拥抱自己所看到的美好与阳光。”对此,她身体力行。她会模仿记者的南方口音,然后止不住地大笑;去农作的路上,她轻声哼着新学会的韩文歌曲;结束采访,她换上常服,蹦跳着自嘲说:“这才是真正的我嘛。”

  采访中,王心仪的淳朴、乐观,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记者,她真正乐在其中。

  王心仪是个立体的人,对于外界给她贴上“寒门贵子”的标签,她不太认同。“我觉得我很普通,只是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更何况,一次高考能否衡量人的成功,她不确定。“难道高考以前,我就不优秀了?”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关于未来:想做个老师

  “其实相比过去,我更愿意谈谈未来。”见面前,王心仪特意向记者强调。

  高考结束后,在物理老师的介绍下,她去了保定一家教育机构做暑期班辅导员。“一来赚点学费,二来终于可以过一把老师瘾。”王心仪有自己的打算。

  她滔滔不绝地和我讲起这短暂的教学生涯,讲起自己怎么和这群初三的孩子打成一片。“我有时会板起脸来,这样他们吃完饭后,就会把桌子收拾干净。”“他们做对题目的时候,我会鼓励他们。”

  结营仪式上,孩子们在她的工作服上画满了图案,这让她感受到:“在那边做的事,比写一篇文章然后受到关注,要重要得多。”

  她说,这次经历更加坚定了自己做老师的决心,“以后如果我做老师,会少布置些作业。”

  未来,她也想去支教。“我知道有很多情况比我更糟的孩子,我希望能通过自身给他们传达这样的信息,只要努力,你可以看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新闻深读

  母亲李春花:为何没让她读衡水中学

  天色向晚,临近饭点。当天的晚餐是心仪和弟弟从地里摘来的豆角,晚饭是弟弟做的,一碗豆角酱汤,一锅稀粥,再加一笼馒头就是当晚的菜单。

  看上去,这个家确实不富裕。此前,“感谢贫穷”的观点和“寒门贵子”的标签,将心仪扯入了舆论的漩涡之中。

  当记者走进这个家庭,却发现在表面的贫穷之下,这个家里的父母和孩子,很阳光,很开朗,也比记者想像的快乐。

  当天晚饭后,照旧是心仪洗碗。一家人一边忙着各自的事,一边大声交谈着。母亲催促赶紧填了助学金表格;叔叔品评着最近来采访的媒体,提醒心仪说话别太直;弟弟则安静地走回房间,关上门开始为高三做准备。

  在王心仪的记忆里,因为父亲常年在外打工赚钱,所以自己和母亲相处更久。

  母亲的陪伴与教育,也深深地塑造了王心仪如今的个性。采访中,她乐观开朗、不卑不亢的态度,都可以见到妈妈——李春花的影子。

  全班唯一一本彩印课本

  “心仪”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寓意心仪已久,她一直想要个女孩。“好听,关键是简单,好写。”

  好听、好写,这是李春花朴素的起名哲学。

  这样的朴素哲学,也贯穿在了妈妈的教育理念上。孩子还未出生,她寻思着也给孩子做些胎教。她爱听广播,当时家里只有一台收音机,她跟人要来些旧电池装好,就放给肚子里的心仪听。

  “小喇叭开始广播啦,每次这个声音一起,肚子里就会有点动静。”这个上世纪80年代最风行的少儿广播节目,却是王心仪这个世纪宝宝最早接触的世界。

  一岁多,她又开始教小心仪识数、念字,内容就来自于自己幼时的课本。“锄禾日当午、白日依山尽,就这些五个字的诗句。”

  李春花还专门托在保定工作的兄弟买些三字经之类的蒙学书籍,自己先背会了,再教给几个孩子。

  在孩子的教育上,李春花从不吝啬。王心仪在村里小学读一年级时,课本是黑白的复印本,她嫌文字模糊,专门托人去镇上买来了一本彩色正版课本。“小学时我没有书包,没有笔袋,但课本却是全班唯一一本正版彩色的。”

  这个念过中专,又在村里教过书的女人明白,教育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我在村里教过一二年级的学生,我不死教书,没事爱带着他们一块玩,孩子都比较喜欢我。”自称孩子王的李春花,又把这样的教育经验用在了自己孩子身上。

  “我不爱强迫他们。”不想学习的时候,李春花就领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捉迷藏、扔沙包、打弹子,我教他们玩。”在她看来,玩耍或是干活,其中都蕴含着智慧。

  李春花最看重孩子们的独立意识,“我就希望,他们能自己想明白要什么”。王心仪想学文学做教育,她支持,甚至还建议女儿进了大学要辅修哲学,“文史哲不分家嘛”。读高三的弟弟现在也已经定下了目标,“我想上北京中医药大学,念中医”,这个内向的大男孩说。

  如今,王心仪已经考入大学,大儿子王宇同也不太需要她劳心,她又操心起了6岁的小儿子晨曦。家里贴满了儿童画册,门外的矮墙上,李春花用粉笔工整地抄写了加法算式和拼音音节,教6岁的小家伙唱着“上学歌”。

王心仪和弟弟去采豆角做晚饭。

  母亲是良师,更是益友

  对王心仪来说,母亲是良师,更是益友。

  王心仪记忆中的重要场景,母亲从未缺席。“送我上学,陪我玩耍,一块下地,一块聊天。”

  如果说常年在外打工的父亲支撑起了这个家庭的经济,母亲则给了他们最长情的陪伴。

  在王家,不少农村传统家庭存在的长幼等级变得稀薄。母亲常给王心仪带来一种错觉,“总觉得我多大,我妈就会和我一样大。”李春花常常和女儿打趣,梦见和她一块学习、考试,“我问她然后呢,她说一题都不会。”王心仪摆出一张笑哭的脸,母亲的豁达和包容,在心仪身上烙下了深深的痕迹。

  每当年幼的王心仪产生了困惑,母亲最常见的回答,就是“哎呀,妈妈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换位回答让她倍感亲切,也让她没有顾虑。

  除了学习、生活,甚至青春期懵懂的情愫,她也愿意与母亲一块分享。

  这种陪伴,很大程度上减轻了王心仪的压力。

  从小,家庭情况就使得她在某些方面显得尤为敏感。某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心情郁结的她想着出去散心,却被老师批了一句“这个王心仪,考得这么差,还出去玩。”被误解的她不敢在同学面前落泪,“只有给妈妈打电话,才敢放声大哭。”就像是避风港,在外要强的王心仪只有在妈妈面前,才能肆意表露自己的感情。

  母亲的贡献,王心仪心里很清楚。“我妈把很多心血倾注在我们身上,那种陪伴是我们最需要的,(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报答。”

  除了温情,这个家庭更有平等和独立

  在这个家庭,除了温馨的亲情,更可以看到平等和自由的关系。

  孩子们依着天性,自由生长。

  王心仪不仅从不参加补习班,还养成了许多兴趣爱好。小学毕业,热衷画画的王心仪想去离家最远,也是县里唯一开设美术班的枣强五中上学。李春花一咬牙给孩子报了名,每周她都踩着电三轮送孩子去二十多里之外的学校上学,电瓶只够单程,回来她就只能推着电三轮走上个把小时。

  当时王心仪并不知情,直到后来她才明白母亲的付出。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王心仪高二时。不愿意高三复习一年的她,和母亲吐露了想提前参加高考的希望。“既然新知识都学完了,为什么不能参加高考?”母亲的想法依然朴素而简单,她再次支持了王心仪的想法。为此,这个不太懂流程的家庭妇女,在学校和部门之间跑了好几趟,最后因故没有实现。

  对于孩子们的成长,李春花会为他们尽自己所能创造条件的同时,也很少加以限制。

  以枣强县第一名从初中毕业的王心仪,当时没有选择著名的高考工厂衡水中学。问起原因,李春花说,“哪间学校近我们就上哪间,哪间课少我们就去哪间。”

  她始终认为,孩子应该有更多的个人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王心仪家的衣柜上,贴着她的毕业照和姐弟俩的合影。柜门上,白色的粉笔印被擦拭得有些模糊,但仍能依稀辨认。这是王心仪小学四五年级时写上去的:“我喜欢妈妈。” 正是这位母亲的努力,使整个家庭没有被贫穷所拖垮。相反,妈妈主张家庭中自由和平等,这让王心仪家的家庭氛围,在整个村里都显得尤为特别。

  《论语》里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在这个家庭,钱报记者看到了类似的情况,生活的清贫或许带来现实的种种限制,但他们的心灵不受约束。

  这个家庭,并不贫穷。

责编:陈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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